金圣叹评唐诗全编
金圣叹评唐诗全编
前言
谢桃坊
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金圣叹继承了文学评点派的优长,其评点的《水浒》和《西厢记》以文笔诙诡流畅,见解别致尖刻,艺术剖析细密深入,而且融入个人思想情感,因此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甚受广大读者的欢迎。金圣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认识是很独特的,具有一定的反传统倾向,其意义在中国现代新文学运动之后才渐渐被发现并给予肯定。
金人瑞,本名采,字若采,又名喟,号圣叹;江苏长洲(苏州西南)人,生于明代万历三十六年(1608)。其生平事迹颇富传奇色彩。他少年时即才华超群,调傥不羁,有钱时任意挥霍。他是明代诸生。当时士子经地方名级考试录取入府学、州学、县学学习的生员、有增生、附生、禀生等,称为诸生。诸生由朝廷科举考试合格则可以进入于士途。金圣叹因文风怪诞,不符合科举考试要求,故屡试不第,于是转向从事通俗文学的评点工作。他评点的《水浒传》七十回本于崇祯十四年(1641年)刊行。凡经他评点的小说和戏曲,几乎“家置一编”, 极为畅销。圣叹亦因此自高其才,在清代初年时时流露不满现实政治的情绪,肆言无忌。顺治十八年(1661 )清世祖亡故,遗诏至苏州,巡抚以下各级官员均到府署受诏。苏州诸生趁此机会检举吴县县令不法之事,巡抚朱国治以诸生闹事为名逮捕五人。次日诸生聚集在祀奉儒家圣人孔子的文庙里痛哭,藉以演成政治事件。巡抚下令逮捕了十三人,其中即有金圣叹。时值海寇侵犯江南,巡抚遂以暗通海寇以谋叛逆的罪名处斩金圣叹,籍没其家产,妻子遣戍东北宁古塔。此年他五十三岁,临难时的绝命词:
鼠肝虫臂久萧疏,只惜胸前几本书。
虽喜唐诗略分解,《庄》、《骚》、马、杜待何如?
意谓自己微末卑贱,学业荒疏,死固无足惜,只可惜评点中国古典文学的计划尚未完成;虽然对唐诗作完分解,其余几种著作将怎么办啊?他为此感到深深遗憾,但临刑却嘲讽说:“杀头至痛也,籍家至惨也,而圣叹以不意得之,大奇!”这正如后来学者王国维哀叹的:“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中国文学遗产丰富浩繁,作家作品众多,我们若要全面地认识它,这是极困难的。金圣叹的文学批评灭才充分表现在对于中国文学所作的通俗阐释,而且,对小说戏曲的文学价值给予了大胆的肯定。他以才子自命,在他的眼光中只有才子的著作是最有价值的。他从广义的文学观念出发,纵观中国文学史后认为,中国的才子一书从古到今只有六种,即《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和《西厢记》,而且有计划地对“六才子书”进行评点。关于对“六才子书”的确定和评点,体现了金圣叹复杂的政治思想和独特的文学见解,固然显得片面,却包含了某些合理因素。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评点派兴起于南宋,明代中期以后渐渐盛行,并开始对小说戏曲评点。金圣叹的评点是独辟蹊径的,所评之《水浒》和《西厢记》不得不为学者们称许,而对其评诗词则有非议,如晚清陈迁悼说:“圣叹评传奇(小说戏曲)虽多偏谬处,却能独出手眼;至于诗词,直是门外汉。”正统的文学家认为金圣叹是以评小说戏曲的方法来评诗词,走入了“魔道”。这是囿于传统的偏见所致。
在少年时代,金圣叹便喜爱唐诗,尤其喜爱杜甫的诗,后来他以杜诗为《第四才子书》。他于晚年对唐诗作了深入研究,在被杀害的前一年―顺治十七年选批唐代著名诗人作品五百九十余首,编为《唐才子诗》十卷。他的《杜诗解》四卷则是一部未完稿。金圣叹被杀害六十余年后,诗学家李重华整理其遗诗时甚感其“于诗道甚深”。现在我们读《唐才子诗》和《杜诗解》时亦有此感。金圣叹承袭了明末以来论诗的性灵说,强调诗歌的主观抒情作用,藉以表现真实的自我。他认为诗歌是与天地相始终的,具有永恒的意义;人受宇宙自然的感发,本性的接受,情感的倾注,因而寄寓于诗歌,人们怎能离得开诗呢?为此作者应该以此自由地抒写性灵。他评唐诗时说:“从来文章一事,发由自己性灵,便听纵横鼓盈。”这是创作主体内心世界的坦然发露,它是最真实的。他说:“诗非异物,只是一句真话。”他之评解唐诗即旨在探究诗人所说的“真话”。因它是诗人以艺术手段含蓄地表现的,粗心的读者不易认识;“所谓真话也,然不与分解,却如何可认?”中国自来有“诗无达话”之说,即认为诗的意义是没有确切而固定的解释,这在诗学史上曾引起长期的纷争。自宋代诗话流行以来,关于诗的批评大都是主观的感悟式的,使诗作蒙上种种神秘的色彩,似乎难以客观的解析,妙处难以言说。自明代中期评点派盛行,以讲解古文的方法运用于小说戏曲和诗歌,对作品进行断句、圈点、眉批、夹批、尾批、总评、解题、句解,以帮助读者切实读懂文本,进而理解作品的意义。这种解读方法是理性的文学分析,是对“诗无达话”的彻底否定。金圣叹非常自负,坚认对唐诗能求得确切的解读。他对友人说:弟自幼最苦冬烘先生辈之相传“诗妙处正在于可解不可解之间”之一语。弟亲见世间之英绝奇伟大人先生,皆未尝肯作此语。
“冬烘”指头脑糊涂迁腐。“可解不可解之间”实即不求共解,否定一种清晰确定的解释。金圣叹以为持此论者仅表明其头脑冬烘而已。他不仅自信能解诗,而且自信能从中见到诗人所欲说之真话。其堂兄金昌整理《杜诗解》遗稿时说:“余尝反复杜少陵诗,而知有唐迄今,非少陵不能作,非唱经不能批也。”“唱经”为金圣叹的室名。金昌以为只有金圣叹最能解读杜诗,只有他才能对杜诗批评。这当然有些过誉,但我们从其批唐诗中的确可见到一种精湛细致的艺术分析和深刻通达的文学解读:
(一)创作心理的探素。我们在解读作品时,首先应了解作者的写作动机,从诗题留下的线索并参证历史文献进行推测,这有助于对全诗主旨的认识。金圣叹评唐诗时,对某些难解的作品则从探讨主体的创作心理着手。崔颢在武昌作的《黄鹤楼》是唐诗的名篇,后来李白登黄鹤楼见了此诗为之搁笔。他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崔颢是怎样作此诗的?金圣叹说:“通解细寻,他何曾是作诗,直是直上直下,放眼恣看。看见道理,却是如此,于是立起身,提笔濡墨,前向楼头白粉壁上,恣意大书一行。既已书毕,亦便自看,并不解其好之一与否,单只觉得修已不须修,补已不须补,添已不可添,减已不可减,于是满心满意,即便留却去休。固实不料后来有人看见,已更不能跳出其笼罩也。”这指出崔颖作诗时兴致淋漓,自然豪放的心态,故能不经意而成佳篇。杜甫的组诗《秋兴》是唐诗艺术的极品,但历来对它的整体意义难以认识,而且以为八首之间缺乏内在的联系。金圣叹对此诗有极深刻的认识,他说:“盖先生尔时所处,实是夔府西阁之秋。… 乃先生以忠挚之怀,当飘零之日,复以流离之身,经此摇落之时,其为兴也,真兴尽之至,心灰意灭,更无纤毫之兴,而有此八首者也。…题是秋兴,诗却是无兴。作诗者满肚皮无兴,而又偏要作《秋兴》。故不特诗是的的妙诗,而题亦是的的妙题;不特题是的的妙题,而先生的的妙人也。”这分析了作者在特定环境中的特定心理,指出作品之奥妙在于“无兴”。我们循此思路便可进而解析这组诗了。
(二)作品主旨的提示。传统的注释方法仅对文本的字、词、事典、人物、地名等引用文献加以注明,但某些注家并未真正理解作品的意义。关于作品主旨的认识,可使我们明白这篇作品主要写的是什么,作者藉此企图表达什么意思。这样在进入具体分析时便不会迷失方向,从而找到贯串整体作品的思想脉络。金圣叹在解杜诗时很注意此点。《北征》是杜甫身经安史之乱所写的史诗,由于其宏篇巨制,作品的主旨不易把握。金圣叹分解说:“北征,先生自行在(皇帝所住之处)奉诏还鄜州,迎看家室也。题是北归,通篇诗全是优劳朝廷,片深心至计。虽十六解至二十三解稍叙妻女,然纯是心在朝廷,恍然如梦语。读之悲感横生,涕泪交下。”《丹青引》为杜甫赠画家曹霸之作,亦是传世名篇,金圣叹批云:“此《丹青引》专写一马,却叙出无数人来,格尤奇。起写将军(曹霸)之当时,极其宠從;结更写将军之今日,极其悲凉。中间述其丹青(绘画)之恩遇,以画马为主。马之前后,又将功巨、佳士来衬。起头之上又有起头,煞尾之下又有煞尾。至于插入学书卫夫人一段,授弟子韩干一段,昔日右军(王羲之)贤过其师,今日将军得弟子师贤于弟;波澜层出,分外争奇,却一气浑成,真乃匠心独运之笔。这些都提示了作品的主旨而又对整体结构作了说明,使读者在细读作品之前已有大致的了解。
(三)章法结构的分解。这是评点派解读作品的重点所在。《唐才子诗》里,金圣叹只选了唐人七言律诗。他认为在诗史上唐人的七律最具创新意义,为前此所无,最能体现唐诗的艺术优长。七律是七言八句的格律诗,金圣叹将它分为两段:前四句为前解,后四句为后解,他又以明清科举习用的古文结构来分解唐诗。他以为:“诗与文虽是两样体,去是一样法。一样法者,起承转合也。涂起承转合,更无文法;除起承转合,亦更无诗法也。”七律的首两句是起,三四句承,五六句转,后两句为合。唐人七律如果同八股文一样的章法结构,将会是很可悲的;这样的认识亦是很荒唐的。此即清人指责金圣叹解诗走入之“魔道”。可是金圣叹认为唐人虽在固定的章法里,“然其中间则有崎岖曲折,苦辣酸甜,其难万状,盖曾不听人提笔濡墨伸腕便书者也。”我们暂且不计较金圣叹以文体解诗之是非,但可见到其具体解析之中是存在许多合理之处,而且的确可使读者对作品的结构与表现技巧一目了然。他关于刘禹锡的名作《金陵怀古》分解云:“前解先写‘金陵古’,后解独写‘怀’。‘王濬下益州’只加‘楼船’二字便觉声势之甚。所以写工清必要声势之甚者,正欲反衬金陵惨沮之其也。从来甲子兴一亡,必有如此相形。正是眼看不得。‘黯然收’, ‘收’字妙,更不多费笔墨,而当时而缚出降,更无半策,气色如画。三四(句)‘铁锁沉江底’、‘降蟠出石头’,此即详写‘黯然收’三字也。看他又加‘千寻’字、‘一片’字,写前日锁江锁得尽情,此日降晋又降得尽情,以为一笑也。(后解)看他如此转笔,随手插得‘儿回’二字,便见此后兴亡不止孙皓一番,直将六朝纷纷曾不足当其一叹也!结(两句)用无数衰飒字,如‘故垒’,如‘萧萧’,如‘芦荻’,如‘秋’,写当今四海为家,此又一奇也。”韩愈于元和十四年(819)反对唐宪宗侫佛,因谏迎佛骨,几乎被定为死罪,贬滴为潮州刺史。他于贬谪途中离长安不远的蓝田县作了《左迁至蓝关示姪孙湘》,金圣叹解云:“一二(句)不对也,然为‘朝’字与‘夕’字对,‘奏’字与‘贬’字对,‘一封’‘九重’字与‘八千’字对,‘天’字与‘潮州路’字对,于是诵之遂觉极其激昂。谁谓先生起衰之功,止在散行文字(古文)!才奏便贬,才贬便行,急承三四一联。老臣之诚悃,大臣之丰裁,千载如今日。五六(句)非写秦岭云,蓝关雪也。一句回顾,一句前瞻,恰好逼出’瘴江边’三字。盖君子诚幸而死得其所,即刻刻是死所。‘收骨江边’正复快语,安有谏迎佛骨韩文公肯作‘家何在’妇人之声哉!”这些具体的解析,以典范之作讲述诗法,能引导读者进入艺术欣赏的审美境界。
(四)作品意义的阐释。在对作品进行全面的讲解分析之后,作品的思想意义便渐渐明显了。金圣叹往往进一步对作品的意义加以发挥,融入个人思想情感,从而赋予古典作品新的思想,使读者获得某种感悟而产生共鸣。杜甫的《城西破泛舟》叙写唐朝贵族的豪侈逸乐,暗寓讽刺之意。金圣叹评云:“天下事锦上起锦,花上增花,真有何限。此时舟中主人乐而亡死,便谓负燕真大解事,千秋万岁与君同之,而岂知舟中奇乐,乃全赖小舟来往送酒如泉。不然李延年、黄蟠绰(乐工)为丰年之玉诚有馀,彼则岂真荒年之谷哉?读之使人务本重农之心,直刺出来。”杜甫在成都渴诸葛亮祠而作的《蜀相》,金圣叹评云;“当日有未了之事,在今日长留一未了之计、未了之心。嗟乎,后世英雄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可胜道哉!”我们读了这些评语不难见到其尖刻的社会批评意义,还可见到批评所流露的愤慨情绪,它们耐人体味和深思。这也许就是古典文学作品永久的生命所在。
金圣叹的诗学观点尽管具有怪僻和片面的特点,但其选批的《唐子才诗》和《杜诗解》却是精心刻意的成熟之著。他发挥了中国评点派的优长,在解读作品时善于探讨作者的心理,提示作品的主旨,分解作品的章法结构,阐释作品的意义。读者从其讲述分解之中不仅可了解作品的思想内容,还可在审美欣赏过程中领略到诗歌创作艺术。在此意义上,金圣叹的选批唐诗是有其优于一般传统注本之处的。评点派为适应广大民众对文化的需要采取评点的方式、通俗的讲解和具体的分析,向民众介绍中国古典文学;这体现了文学大众化的潮流。金圣叹是此派的杰出人物,其传奇的身世,独特的文学见解,辛辣犀利的批评,都引起读者的兴趣。读者在读了他关于唐诗的选批分解,将会对这位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怪才有更全面的理解,而且也能从中汲取许多合理的有益因素,进而启发我们对中华传统文化精神的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