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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部] 金圣叹评唐诗全编

本主题由 背树谖草 于 2008-4-4 14:04 移动

金圣叹评唐诗全编


金圣叹评唐诗全编

前言

谢桃坊

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金圣叹继承了文学评点派的优长,其评点的《水浒》和《西厢记》以文笔诙诡流畅,见解别致尖刻,艺术剖析细密深入,而且融入个人思想情感,因此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甚受广大读者的欢迎。金圣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认识是很独特的,具有一定的反传统倾向,其意义在中国现代新文学运动之后才渐渐被发现并给予肯定。
金人瑞,本名采,字若采,又名喟,号圣叹;江苏长洲(苏州西南)人,生于明代万历三十六年(1608)。其生平事迹颇富传奇色彩。他少年时即才华超群,调傥不羁,有钱时任意挥霍。他是明代诸生。当时士子经地方名级考试录取入府学、州学、县学学习的生员、有增生、附生、禀生等,称为诸生。诸生由朝廷科举考试合格则可以进入于士途。金圣叹因文风怪诞,不符合科举考试要求,故屡试不第,于是转向从事通俗文学的评点工作。他评点的《水浒传》七十回本于崇祯十四年(1641年)刊行。凡经他评点的小说和戏曲,几乎“家置一编”, 极为畅销。圣叹亦因此自高其才,在清代初年时时流露不满现实政治的情绪,肆言无忌。顺治十八年(1661 )清世祖亡故,遗诏至苏州,巡抚以下各级官员均到府署受诏。苏州诸生趁此机会检举吴县县令不法之事,巡抚朱国治以诸生闹事为名逮捕五人。次日诸生聚集在祀奉儒家圣人孔子的文庙里痛哭,藉以演成政治事件。巡抚下令逮捕了十三人,其中即有金圣叹。时值海寇侵犯江南,巡抚遂以暗通海寇以谋叛逆的罪名处斩金圣叹,籍没其家产,妻子遣戍东北宁古塔。此年他五十三岁,临难时的绝命词:
鼠肝虫臂久萧疏,只惜胸前几本书。
虽喜唐诗略分解,《庄》、《骚》、马、杜待何如?
意谓自己微末卑贱,学业荒疏,死固无足惜,只可惜评点中国古典文学的计划尚未完成;虽然对唐诗作完分解,其余几种著作将怎么办啊?他为此感到深深遗憾,但临刑却嘲讽说:“杀头至痛也,籍家至惨也,而圣叹以不意得之,大奇!”这正如后来学者王国维哀叹的:“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中国文学遗产丰富浩繁,作家作品众多,我们若要全面地认识它,这是极困难的。金圣叹的文学批评灭才充分表现在对于中国文学所作的通俗阐释,而且,对小说戏曲的文学价值给予了大胆的肯定。他以才子自命,在他的眼光中只有才子的著作是最有价值的。他从广义的文学观念出发,纵观中国文学史后认为,中国的才子一书从古到今只有六种,即《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和《西厢记》,而且有计划地对“六才子书”进行评点。关于对“六才子书”的确定和评点,体现了金圣叹复杂的政治思想和独特的文学见解,固然显得片面,却包含了某些合理因素。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评点派兴起于南宋,明代中期以后渐渐盛行,并开始对小说戏曲评点。金圣叹的评点是独辟蹊径的,所评之《水浒》和《西厢记》不得不为学者们称许,而对其评诗词则有非议,如晚清陈迁悼说:“圣叹评传奇(小说戏曲)虽多偏谬处,却能独出手眼;至于诗词,直是门外汉。”正统的文学家认为金圣叹是以评小说戏曲的方法来评诗词,走入了“魔道”。这是囿于传统的偏见所致。
在少年时代,金圣叹便喜爱唐诗,尤其喜爱杜甫的诗,后来他以杜诗为《第四才子书》。他于晚年对唐诗作了深入研究,在被杀害的前一年―顺治十七年选批唐代著名诗人作品五百九十余首,编为《唐才子诗》十卷。他的《杜诗解》四卷则是一部未完稿。金圣叹被杀害六十余年后,诗学家李重华整理其遗诗时甚感其“于诗道甚深”。现在我们读《唐才子诗》和《杜诗解》时亦有此感。金圣叹承袭了明末以来论诗的性灵说,强调诗歌的主观抒情作用,藉以表现真实的自我。他认为诗歌是与天地相始终的,具有永恒的意义;人受宇宙自然的感发,本性的接受,情感的倾注,因而寄寓于诗歌,人们怎能离得开诗呢?为此作者应该以此自由地抒写性灵。他评唐诗时说:“从来文章一事,发由自己性灵,便听纵横鼓盈。”这是创作主体内心世界的坦然发露,它是最真实的。他说:“诗非异物,只是一句真话。”他之评解唐诗即旨在探究诗人所说的“真话”。因它是诗人以艺术手段含蓄地表现的,粗心的读者不易认识;“所谓真话也,然不与分解,却如何可认?”中国自来有“诗无达话”之说,即认为诗的意义是没有确切而固定的解释,这在诗学史上曾引起长期的纷争。自宋代诗话流行以来,关于诗的批评大都是主观的感悟式的,使诗作蒙上种种神秘的色彩,似乎难以客观的解析,妙处难以言说。自明代中期评点派盛行,以讲解古文的方法运用于小说戏曲和诗歌,对作品进行断句、圈点、眉批、夹批、尾批、总评、解题、句解,以帮助读者切实读懂文本,进而理解作品的意义。这种解读方法是理性的文学分析,是对“诗无达话”的彻底否定。金圣叹非常自负,坚认对唐诗能求得确切的解读。他对友人说:弟自幼最苦冬烘先生辈之相传“诗妙处正在于可解不可解之间”之一语。弟亲见世间之英绝奇伟大人先生,皆未尝肯作此语。
“冬烘”指头脑糊涂迁腐。“可解不可解之间”实即不求共解,否定一种清晰确定的解释。金圣叹以为持此论者仅表明其头脑冬烘而已。他不仅自信能解诗,而且自信能从中见到诗人所欲说之真话。其堂兄金昌整理《杜诗解》遗稿时说:“余尝反复杜少陵诗,而知有唐迄今,非少陵不能作,非唱经不能批也。”“唱经”为金圣叹的室名。金昌以为只有金圣叹最能解读杜诗,只有他才能对杜诗批评。这当然有些过誉,但我们从其批唐诗中的确可见到一种精湛细致的艺术分析和深刻通达的文学解读:
(一)创作心理的探素。我们在解读作品时,首先应了解作者的写作动机,从诗题留下的线索并参证历史文献进行推测,这有助于对全诗主旨的认识。金圣叹评唐诗时,对某些难解的作品则从探讨主体的创作心理着手。崔颢在武昌作的《黄鹤楼》是唐诗的名篇,后来李白登黄鹤楼见了此诗为之搁笔。他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崔颢是怎样作此诗的?金圣叹说:“通解细寻,他何曾是作诗,直是直上直下,放眼恣看。看见道理,却是如此,于是立起身,提笔濡墨,前向楼头白粉壁上,恣意大书一行。既已书毕,亦便自看,并不解其好之一与否,单只觉得修已不须修,补已不须补,添已不可添,减已不可减,于是满心满意,即便留却去休。固实不料后来有人看见,已更不能跳出其笼罩也。”这指出崔颖作诗时兴致淋漓,自然豪放的心态,故能不经意而成佳篇。杜甫的组诗《秋兴》是唐诗艺术的极品,但历来对它的整体意义难以认识,而且以为八首之间缺乏内在的联系。金圣叹对此诗有极深刻的认识,他说:“盖先生尔时所处,实是夔府西阁之秋。… 乃先生以忠挚之怀,当飘零之日,复以流离之身,经此摇落之时,其为兴也,真兴尽之至,心灰意灭,更无纤毫之兴,而有此八首者也。…题是秋兴,诗却是无兴。作诗者满肚皮无兴,而又偏要作《秋兴》。故不特诗是的的妙诗,而题亦是的的妙题;不特题是的的妙题,而先生的的妙人也。”这分析了作者在特定环境中的特定心理,指出作品之奥妙在于“无兴”。我们循此思路便可进而解析这组诗了。

(二)作品主旨的提示。传统的注释方法仅对文本的字、词、事典、人物、地名等引用文献加以注明,但某些注家并未真正理解作品的意义。关于作品主旨的认识,可使我们明白这篇作品主要写的是什么,作者藉此企图表达什么意思。这样在进入具体分析时便不会迷失方向,从而找到贯串整体作品的思想脉络。金圣叹在解杜诗时很注意此点。《北征》是杜甫身经安史之乱所写的史诗,由于其宏篇巨制,作品的主旨不易把握。金圣叹分解说:“北征,先生自行在(皇帝所住之处)奉诏还鄜州,迎看家室也。题是北归,通篇诗全是优劳朝廷,片深心至计。虽十六解至二十三解稍叙妻女,然纯是心在朝廷,恍然如梦语。读之悲感横生,涕泪交下。”《丹青引》为杜甫赠画家曹霸之作,亦是传世名篇,金圣叹批云:“此《丹青引》专写一马,却叙出无数人来,格尤奇。起写将军(曹霸)之当时,极其宠從;结更写将军之今日,极其悲凉。中间述其丹青(绘画)之恩遇,以画马为主。马之前后,又将功巨、佳士来衬。起头之上又有起头,煞尾之下又有煞尾。至于插入学书卫夫人一段,授弟子韩干一段,昔日右军(王羲之)贤过其师,今日将军得弟子师贤于弟;波澜层出,分外争奇,却一气浑成,真乃匠心独运之笔。这些都提示了作品的主旨而又对整体结构作了说明,使读者在细读作品之前已有大致的了解。
(三)章法结构的分解。这是评点派解读作品的重点所在。《唐才子诗》里,金圣叹只选了唐人七言律诗。他认为在诗史上唐人的七律最具创新意义,为前此所无,最能体现唐诗的艺术优长。七律是七言八句的格律诗,金圣叹将它分为两段:前四句为前解,后四句为后解,他又以明清科举习用的古文结构来分解唐诗。他以为:“诗与文虽是两样体,去是一样法。一样法者,起承转合也。涂起承转合,更无文法;除起承转合,亦更无诗法也。”七律的首两句是起,三四句承,五六句转,后两句为合。唐人七律如果同八股文一样的章法结构,将会是很可悲的;这样的认识亦是很荒唐的。此即清人指责金圣叹解诗走入之“魔道”。可是金圣叹认为唐人虽在固定的章法里,“然其中间则有崎岖曲折,苦辣酸甜,其难万状,盖曾不听人提笔濡墨伸腕便书者也。”我们暂且不计较金圣叹以文体解诗之是非,但可见到其具体解析之中是存在许多合理之处,而且的确可使读者对作品的结构与表现技巧一目了然。他关于刘禹锡的名作《金陵怀古》分解云:“前解先写‘金陵古’,后解独写‘怀’。‘王濬下益州’只加‘楼船’二字便觉声势之甚。所以写工清必要声势之甚者,正欲反衬金陵惨沮之其也。从来甲子兴一亡,必有如此相形。正是眼看不得。‘黯然收’, ‘收’字妙,更不多费笔墨,而当时而缚出降,更无半策,气色如画。三四(句)‘铁锁沉江底’、‘降蟠出石头’,此即详写‘黯然收’三字也。看他又加‘千寻’字、‘一片’字,写前日锁江锁得尽情,此日降晋又降得尽情,以为一笑也。(后解)看他如此转笔,随手插得‘儿回’二字,便见此后兴亡不止孙皓一番,直将六朝纷纷曾不足当其一叹也!结(两句)用无数衰飒字,如‘故垒’,如‘萧萧’,如‘芦荻’,如‘秋’,写当今四海为家,此又一奇也。”韩愈于元和十四年(819)反对唐宪宗侫佛,因谏迎佛骨,几乎被定为死罪,贬滴为潮州刺史。他于贬谪途中离长安不远的蓝田县作了《左迁至蓝关示姪孙湘》,金圣叹解云:“一二(句)不对也,然为‘朝’字与‘夕’字对,‘奏’字与‘贬’字对,‘一封’‘九重’字与‘八千’字对,‘天’字与‘潮州路’字对,于是诵之遂觉极其激昂。谁谓先生起衰之功,止在散行文字(古文)!才奏便贬,才贬便行,急承三四一联。老臣之诚悃,大臣之丰裁,千载如今日。五六(句)非写秦岭云,蓝关雪也。一句回顾,一句前瞻,恰好逼出’瘴江边’三字。盖君子诚幸而死得其所,即刻刻是死所。‘收骨江边’正复快语,安有谏迎佛骨韩文公肯作‘家何在’妇人之声哉!”这些具体的解析,以典范之作讲述诗法,能引导读者进入艺术欣赏的审美境界。
(四)作品意义的阐释。在对作品进行全面的讲解分析之后,作品的思想意义便渐渐明显了。金圣叹往往进一步对作品的意义加以发挥,融入个人思想情感,从而赋予古典作品新的思想,使读者获得某种感悟而产生共鸣。杜甫的《城西破泛舟》叙写唐朝贵族的豪侈逸乐,暗寓讽刺之意。金圣叹评云:“天下事锦上起锦,花上增花,真有何限。此时舟中主人乐而亡死,便谓负燕真大解事,千秋万岁与君同之,而岂知舟中奇乐,乃全赖小舟来往送酒如泉。不然李延年、黄蟠绰(乐工)为丰年之玉诚有馀,彼则岂真荒年之谷哉?读之使人务本重农之心,直刺出来。”杜甫在成都渴诸葛亮祠而作的《蜀相》,金圣叹评云;“当日有未了之事,在今日长留一未了之计、未了之心。嗟乎,后世英雄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可胜道哉!”我们读了这些评语不难见到其尖刻的社会批评意义,还可见到批评所流露的愤慨情绪,它们耐人体味和深思。这也许就是古典文学作品永久的生命所在。
金圣叹的诗学观点尽管具有怪僻和片面的特点,但其选批的《唐子才诗》和《杜诗解》却是精心刻意的成熟之著。他发挥了中国评点派的优长,在解读作品时善于探讨作者的心理,提示作品的主旨,分解作品的章法结构,阐释作品的意义。读者从其讲述分解之中不仅可了解作品的思想内容,还可在审美欣赏过程中领略到诗歌创作艺术。在此意义上,金圣叹的选批唐诗是有其优于一般传统注本之处的。评点派为适应广大民众对文化的需要采取评点的方式、通俗的讲解和具体的分析,向民众介绍中国古典文学;这体现了文学大众化的潮流。金圣叹是此派的杰出人物,其传奇的身世,独特的文学见解,辛辣犀利的批评,都引起读者的兴趣。读者在读了他关于唐诗的选批分解,将会对这位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怪才有更全面的理解,而且也能从中汲取许多合理的有益因素,进而启发我们对中华传统文化精神的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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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秋堂诗序

  同学弟金人瑞顿首:弟年五十有三失。自前冬一病百日,通身竟成颓唐。因而自念:人生世间,乃如弱草,春露秋霜,宁有多日,脱遂奄然终殁,将细草犹复稍留根荄,而人顾反无复存遗耶?用是不计荒鄙,意欲尽取狂臆所曾及者,辄将不复拣择,与天下之人一作倾倒。此岂有所凯觑于其间?夫亦不甘便就湮灭,因含泪而姑出于此也。弟自端午之日,收束残破数十余本,深入金墅太湖之滨三小女草屋中。对影兀兀,力疾先理唐人七律六百余章,付诸剞劂,行就竣矣。忽童子持尊书至,兼读《霞秋堂五言诗》,惊喜再拜,便欲擎舟入城,一叙离阔。方沥米作炊,而小女忽患疾蹶,其势甚剧,遂尔更见迟留。因遣使迎医,先拜手上致左右。夫足下论诗以盛唐为宗,本之以养气息力,归之于性情,旨哉是言!但我辈一开口而疑谤百兴,或云“立异”,或云“欺人”。即如弟《解疏》一书,实推原《三百篇》两句为一联,四句为一截之体,伦父动云“割裂”,真坐不读书耳。足下身体力行,将使盛唐统绪自今日废坠者,仍自今日兴起。名山之业,敢与足下分任焉!弟人瑞死罪死罪,顿首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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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序

顺治十七年春二月八之日,儿子雍强欲予粗说唐诗七言律体。予不能辞,既受其请矣。至夏四月望之日,前后通计所说过诗可得满六百首。则又强欲予粗为之序,予又不能辞也,因复序之。
    序曰:夫诗之为德也大矣:苞乎天地之初,贯乎终古之后,绵绵暖暖,不知纪极。虚空无性,自然动摇。动摇有端,音斯作焉。夫林以风戛而籁若笙竽,泉以石碍而淙如钟鼓。春阳照空而花英乱发,秋凉荡阶而虫股切声。无情犹尚弗能自已,岂以人而无诗也哉!离乎文字之先,缘于诏怅之际。性与情为挹注,往与今为送迎。送者既渺不可追,迎者又欻焉善逝。于是而情之所注无尽,性之受挹为不穷矣。其为状也,既结体以会妙,又散音以流妍;初吐心以烁幽,转附物而起耀。其坚也涧乎金石,其轻也比于丝簋。其远也追乎鬼神,其近也应于风雨。斯皆元化之所未尝陶钧,江山之所不及相助者也。盖是眉睫动而早成于内,喉咯转而毕写于外。彼岂又欲借挥洒于笔林,求润泽于墨江者哉!苍帝未生,有绳无字。黄钟先鼓,展气应律。律之所应,讴吟遍野。于是卯角孺子,荷蓑笠而长谣;旧袖女儿,置懿筐而太息。太息之声,即是孔圣之所莫删;长谣之语,乃为卜氏之所伏读。固不待解绳而撰字,贯字以为文,夫然后托肺腑于音辞,树芳馨于文翰者也。三百之目,传乎泗水。始《关》终《挞》,各分章句。章句之兴,所由久矣。章者,段也。赤白曰章,谓比色相宣,则成段也。斐然成章,亦言成段则可观览也。为章于天,言其成段非散非叠也。句者,勾也,字相勾连。不得断也。又言连字之尽,则可勾而绝之也。夫花本依于萼跗,而花有靬靬之千重;晕特托于云河,而晕有熊熊之万状。由来妙舞回风,必有缀兆之位;清歌流尘,不失抗坠之节。此固凡物之恒致,而非学士之雕撰矣。先师崛兴,众称大匠,虽由独秀,实妙兼通。兼通者,先师之才;独秀者,先师之道。才非道,固无酝酿;道非才,亦难翱翔。此譬如大海必潜大龙,而亦不让鱼虾;大山必称大材,而亦旁罗莎藓者也。况其周流天涯,曾与万变徘徊,迨于退老故乡,复遭四时侵逼。因而随物宛转,既各得其本情,加之纵心往还,遂转莹其玄照。由是而手提劈岳之笔:笔濡溢海之墨,墨临云净之简,简作参天之书。而亦曾不出于静女夭夭之桃花,征人依依之杨柳,黄鸟嘤嘤之小响,草虫趯趯之细材者,此固其所也。是故其篇有几章,章有几句,而止换一字,其余全同者,初吟则恐郁陶,更端始当条畅也。其篇有几章,而章无定句.句无定字,又全不同者,求伸固只一理,难伸遂仗多言,先欲置理以横断,既仍转言而得达也。又有几章全同,而一章独异者,或情文相缠,而遽吐飚焰,或弥缝久之,而终露廉锷也。又有章句全异,而末句必同者,众音繁会,而适期悦耳,膏芗齐化,而意在甘口,口之所甘,耳之所悦,乃在于斯,则不自觉忽忽乎其屡称之也。凡此者,虽非出上圣元始之手,实已经上圣珪璋之心。正如离离夜灯,既托昭昭白日,则固锽锽洪钟,非复铮铮细响。况此又直九合十五诸侯,会星弃以对敡一人。匪特三顾七十二子,持丹漆以流通万世,则实命为学术之奥区,尊曰王人之鸿教,腾跃于《离骚》、乐府之上,彪炳于大《易》、《尚书》之间,堂堂乎独自成经,其谁谓不宜哉!自是而降,屈、宋变响,沿流相传,汉、魏不绝。汉自河梁而外,实有枚叔、傅仲。魏当建安之初,并称王、徐、应、刘,其余又有嵇、阮清峻而遥深,左、陆析文以雕采。吾尝闲访乎翰墨之林,固亦窃骇于龙鸾之多也。然而王迹歇矣,风人不存,即有荣华,何关制作?惜乎停云妙笔,尚磋其狂捐不及受裁也已。岂况玉树新声,乃欲与《风》、《雅》居然接辔者也。天不丧文,聿挺大唐,斨斧乍息,人文随变。圣情则入乎风云,天鉴则比乎日月,帝心则周乎神变,王度则合规矩。于是乘去圣之未远,依名山之多才,酌六经之至中,制一代之妙格。选言则或五或七,开体则起承转收。选言或五或七者,少于五则忧其促,多于七则悲其曼也。开体起承转收者,先欲其如威凤之树耀,继欲其如祥麟之无迹也。当其时也,上自殿廷,下行郡县,内连宫闼,外涉关河,以至山阿蕙帐之中,破院芋坊之侧,沧江篷舟之上,怨女锦机之前,因无不波遭风而尽靡,山出云而成雨矣!夫诗之为言离也,谓言之所之也。诗之为物志也,谓心之所之也。心之所之必于无邪,此孔子之法也。心之所之必于无邪,而言之所之不必其皆无邪,此则郑卫不能全删,为孔子之戚也。今也一敬尊子孔子之法,又乘王以一日之权,而使心之所之必于无邪,言之所之亦必于无邪,然而唐王律诗,其真为《三百》之所末尝有也。夫圣者,天之所命以斟酌群言也。王者,天之所命以总一群动也。圣人之事,王者必不能代;王者之事,圣人必不敢尸。然而孔子之时世无王者,则孔子固于斟酌群言之暇,亦既总一群动矣。如袁周东迁,而奋作《春秋》是也。大唐之时,世无孔子,则大唐固于总一群动之便,亦遂斟酌群言矣。如惩隋浮艳,而特造律体是也。固夫唐之律请,非独一时之传播也,是固千圣之绝唱也,吐言尽意之金科也,观文成化之玉牒也。其必欲至于八句也,甚欲其纲领之昭畅也;其不得过子八句也。预防其芜秽之填厕也。其四句之前开也,情之自然成文,一二如献岁发春,而二四如孟夏滔滔也;其四句之后合也,文之终依于情,五六如凉秋转杓,而七八如玄冬肃肃也。故后之人如欲豫悦以舒气,此可以当歌矣;如欲抢快以疏悲,此可以当书矣;如欲婉曲以陈练,此可以当讽矣;如欲榆杨以致美,此可以当颂矣;如欲辨雕以写物,此可以当赋矣;如欲折衷以谈道。此可以当经矣。何也?《三百》犹先为诗而后就删,唐律乃先就删而后为请者也。大易学人金人瑞法名圣叹述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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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一

杜审言

字必简,襄州人。举进士,初为隰城尉。雅善五言诗,工书翰.有能名。尝谓人曰: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诞如此。累转洛阳垂,坐事贬授吉州司户参军。又与州僚不叶,免官。后则天召见,将加擢用,问曰:卿欢喜否?审言蹈舞谢恩。因令作欢喜诗,甚见嘉赏,拜著作佐郎,神龙初,坐事配流岭外。寻召授国子监主簿,加修文馆直学士。年六十余,将死,谓宋之问,武平一曰:我在,久压公等,今且死,但恨不得替人云。与李娇、崔融、苏味道为文章四友。集一卷。

春日京中有怀

今年游寓独游秦,愁思看春不当春。
上林苑里花徒发,细柳营前叶漫新。前解

【当时初有律诗,人都未知云何。看他为头先出好手,盘空发起异样才思,浩浩落落,平开二解。前解曰:今年不当春,三四承之,有之不别换笔,只一直写曰:花亦不当花,柳亦不当柳。盖二句十四字,并更不出“不当春”之三字也,于是遂为一代律诗前解之定式。呜呼!岂不伟哉!】

公子南桥应尽兴,将军西第几留宾。
寄语洛城风日道,明年春色倍还人。后解

【后解曰:明年倍还春,五六先之,亦更不远出笔,只就势起曰:南桥公子今虽尽兴,西第将军已自留宾,然我今不与,便都不算,一齐寄语都要重还。一直读之,分明只如一句说话。于是又遂为律诗后解之定式。斯真卓尔罩代之奇事也。○ 后来文孙工部,无数沉郁顿挫,乃更夫尝出此。索解人未遇,我谁与正之?】

大酺

毗陵震泽九州通,士女欢娱万国同。
伐鼓撞钟惊海上,新妆袨服照江东。前解

【会时适在毗陵,故咏毗陵大故也。一是毗陵,二士女欢娱,是大酮。三四伐鼓撞钟,新妆袨服,是大酺。惊海上,照江东,是毗陵。俱用大笔,大墨,大起,大落。此是人所共晓,乃人所不能晓者,看他于毗陵下斗地横插震泽字,便令毗陵有“九州通”三字,而于是毗陵之大酺,亦便有“万国同”三字,斯则真奇绝之事也。盖大酺为普天同乐盛典,须单写毗陵不得,然一时身在毗陵,又不可置毗陵,反泛写他处,因此奢切之间,安排恰好。全唐钜作虽多,未见出其右矣。】

梅花落处疑残雪,柳叶开时任好风。
火德云官逢道泰,天长地久属年丰。后解

【故事:因禁酒,故赐酺。然所以禁饮者,只为恐失农事。今既赐酺已毕,便仍须加意东作。五因从初春,六疾接仲春,言自此而杏花艺蒲,乃在转盼之间矣。火德,君也。云官,臣也。言自来君臣一德之朝,别无祈天永命之法,惟有连书大有,可以长治万年。一解纯有箴规,而读者误作赞颂,只因不识“逢”字“属”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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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峤

字巨山,赵州赞皇人。为儿时,梦人遗双笔,自是有文词。十五通五经,二十擢进士第。始调安定尉,举制策甲科,迁长安,授监察御史。文册大号令,多主为之。官至中书令,加修文馆大学士,封赵国公。以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后改庐州别驾。卒年七十。峤富才思,有所属缀,人多传讽。其前与王勃、杨盈川接,中与崔融、苏味道齐名。晚诸人没,独为文章宿老,一时学者取法焉。集五十卷,有张方注。


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庄

主家山第接云开,天子春游动地来。
羽骑参差花外转,霓旌摇飚日边回。 前解

【此诗平开二解,一解写车驾幸庄,一解为公主留帝。纯用大笔大墨,不着一毫纤巧,允为一代作者冠觅。○前解只写“动地来”三字,三四即动地来也。】

还将石溜调琴曲,更取峰霞入酒杯。
鸾格已辞乌鹊渚,箫声犹绕凤凰台。后解

【后解“还将”“更取”“已辞”“犹绕”字,纯写公主攀恋车驾也。后贤不睹唐初人如此便于律诗更不知所措手。大篇唐初诗可不读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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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佺期

字云卿,相州内黄人也。进士举。长安中累迁通事舍人,预修(三教珠英)。佺期善属文,尤长七言之作,与宋之问齐名。音律婉附,属对精密,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一号为“沈宋”,语曰:苏、李居前,沈、宋比肩。张燕公说尝谓佺期曰:沈三兄诗,须还他第一。再转考功员外郎,坐赃,配流驩州。神龙中,授起居郎,加修文馆直学士,后历中书舍人,太子詹事,开元初卒。有文集十卷。

兴庆池侍宴

碧水澄潭映远空,紫云香驾御微风。
汉家城阙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镜中。前解

【一写池,二写驾,三四重又写池。其一写池也,妙于映远空字,便只写得池中碧水湛然。其三四重又写池也,妙于汉家城阙,秦地山川字,便直写兴庆无数台殿高低,俱于此池碧水湛然中,空明影现。此为避实笔,取虚笔,非俗儒泛二所能与矣。后来读者,只叹天上镜中字佳,岂足与语此哉!】

向浦回舟萍已绿,分林蔽殿槿初红。
古来徒羡横汾曲,今日宸游圣藻雄。后解

【后解平压汉武,高颂当今。言昔者横汾一曲,相传秋风初起,今日绿槿红,亦正是其时矣云云。】

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
(同,亦和也。和者,和其诗也;同者,同其题也。如张说和蔡起居《偃松篇》,亦曰“遥同”。)


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
洛浦风光何所似,崇山瘴疠不堪闻!前解

【一,天长地阔。用一“分”字,是正在岭上欲过未过时。二,去国离家。用一“云”字,便是已过岭下去也。看他写一过字,便写出如许分寸,而又毫不费手,真使后人何处复得临摹了。四欲告诉过岭苦趣,三忽折笔,反先致问都下。后来唐家三百年诗人如山,但学得此一折笔者,便是雄视,鼎垂千年去也。先生开创之功,岂可诬哉!】

南浮涨海人何处,北望衡阳雁几群。
两地春风万余里,何时重谒圣明君?后解

【人,即员外也。何处,言过岭以去,杳莫可问也。雁几群,遍指京华士大夫也。两地字,正接南字、加字。两地万余里,中间插春风字妙,便接出末句之何时。衡阳雁飞不到,而犹曰北望,则其去极南可知也。衡阳雁飞不到,而问其凡群,则自望极北可知也。末句何时重渴。苦处却在七之“春风”二字,细细吟之。】

再入道场纪事

南方归去再生天,内殿今年异昔年。
见辟乾坤新定位,看题日月更高悬。前解

【公曾被贬南方,此再入道场,是从贬所归来,恰值内殿法事,因特记其庆幸也。前解写被贬得归,无限悲喜。再生天妙,言昔未贬时,本是天上人,乃一去南方,如堕鬼国,何幸今日仍还故处。看他身入道场,便用道场字作点染,最是当行本色也。内殿,即道场也。今年,归来以后也。昔年,未贬之前也。言如此非常盛事,在南一总不知,今日若更不归,几乎到底不见,喜极出泪之辞也。辟,殿址也;乾坤,殿向也;题,殿题也;日月,殿落成纪工也;皆极写“异昔年”三字也。○ 三四最是清空健爽之笔,颇见有人用板重说之。】

行随香辇登仙路,坐近炉烟讲法筵。
自喜恩深陪侍从,两朝长在圣人前。后解

【五六极写七之“陪侍从”也。行则随,坐则近,地分亲切,四字尽矣。香辇炉烟十字,乃点染也。两朝、圣人妙。昔年未贬,在一朝圣人前;今年贬归,又在一朝圣人前。笔下虽云自喜恩深,心头实惟自痛恩深矣.言归见新圣人,已不得见旧圣人也。】

红楼院

红楼疑见白毫光,寺逼宸居福盛唐。
支遁爱山情漫切,昙摩泛海路空长。前解

【院名奇。一,因院名有红楼字,便随手亦写白光字相映耀。此法不知起于何人,然唐固屡用之成妙矣。二,逼宸居,急接福盛唐妙。拥护伽蓝,三字九鼎,他人乃当不晓。三四,又反言以极叹逼宸居也。言必欲深山遥海,始开道场,则佛云遍覆一切众生,独不欲与国王亲近,岂有是哉。如此奇情奇笔,直是拔地插天,岂常手所得办。后人乞肯将三四写作如此二句,不是无其笔力,亦是无其眼光。】

经声夜息闻天语,炉气晨飘接御香。
谁谓此中难可到,自怜深院得回翔。后解

【闻天语,接御香,写上逼字十成。然先生用意,却正在经声夜.息,炉气晨叔。”夜”字“晨”字,特自表其深院回翔,非他人所得比。看他七又明说此中难到,以播摆得到,可会也。】

和上巳连寒食有怀京洛

天津御柳碧遥遥,轩骑相从半下朝。
行乐光辉寒食借,太平歌舞晚春饶。前解

【低手写色,高手写神,由来天定,那可争得。只如此诗起手七字,若谓是写柳色,岂即复成语话,高手人读之,便晓其正为“轩骑相从”四字写神。加“半下朝”三字又妙,以此思遥遥,遥遥可知也。三四,行乐光辉,太平歌舞,即实接轩骑相从也。寒食妙于借字。言今日上已,已先偷得后一日寒食也。晚春妙于饶字,言明朝寒食,又正接连先一日上已也。只此烧借二字,便压杀他人无数拖笔沓墨,想见先生手法之高妙。】

红妆楼下东回辇,青草洲边南渡桥。
坐见司空扫西第,看君侍从落花朝。后解

【五六,写纷纷杆骑,各自行乐。七八,却于纷纷行乐之外,另写一等异样光辉,更非楼下洲边之所得同。看他故用东字、南字、西字作章法,使读者心头眼头,便有争流竞秀之观,真为奇绝笔墨也。侍从落花朝,艳便艳杀人,清又清杀人。谓唐初人板重,斯岂韪论哉!】

龙池

【(玄宗为平王时,踢第隆庆坊,汾南平地,忽变为池,曰以浸广,有龙时见其中,中宗常泛舟以厌其祥。及帝即位,作《龙池乐》。)】

龙池跃龙龙已飞,龙德先天天不违。
池开天汉分黄道,龙向天门入紫微。前解

【看他一解四句中,凡下五“龙”字,奇绝矣;分外又下四“天”字,岂不更奇绝那!后来只说李白《凤凰台》乃出崔颧《黄鹤楼》,我乌知《黄鹤楼》之不先出此那?细玩其落笔,先写“龙池”二字,三四承之,便写一句池,一句龙,已是出色精严矣。乃因一二详写玄宗起兵定难,入绩大统,前是跃龙,后是飞龙。跃龙是先天,一飞龙是天不违。龙外又连用二天字者,于是索性亦于三四中亦再加天汉天门二“天”字,以多添气色。如此纵横跳跃,彼《凤凰台》不足道,我正恐《黄鹤楼》殊未抵其一半气力也!】

邸第楼台多气色,君王凫雁有光辉。
为报寰中百川水,来朝此地莫东归。后解

【邸第,指潜龙之地。凫雁,指从龙之人。气色光辉,写天方授之,有如此者,因言普天俱应倾心奉戴也。嘻,奇矣哉!畅矣哉!大矣哉!至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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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问

字延清,虢州宏农人。弱冠知名,尤善五言诗,当时无能出其右者。初徵,令与杨炯分直内殿,预修《三教珠英》。尝扈从游宴。则天幸洛阳龙门,令从官赋诗。左史东方虬诗先成,以锦袍赐之。及之问诗成,则天称其词愈高,夺虬锦袍以赏之。中宗增置修文馆学士,之问与薛稷、杜审言等首膺其选,当时荣之。正月晦日,帝幸昆明池赋诗,群臣应制百余篇,帐殿前结彩楼,命上官昭容选一首为新翻御制曲。从臣悉集其下,须臾纸落如飞,各认其名而怀之。既退,惟沈、宋二诗不下。又移时,一纸飞坠,竞取而观,乃沈诗也。及闻其评曰:二诗工力悉敌,沈诗落句,词气已竭,宋犹健举。沈乃伏,不敢复争。僧皎然云:沈、宋为有唐律诗之龟鉴,情多兴远,语丽为多,真射雕手,使曹、刘降格为之,吾未知其孰胜。睿宗即位,以之问附张易之、武三思,配徙钦州。先天中,赐死于徙所。友人武平一纂集其诗,共十卷,传于代。

三阳宫石淙侍宴得幽字

离宫秘院胜瀛洲,别有仙人洞壑幽。
岩边树色含风冷,石上泉声带雨秋。前解

【是日石淙即景,乃定不得不写树,定不得不写泉也。写树与泉.又定不得不写岩前石上也。写岩前石上,又定不得不写含风带雨也。写含风带雨,又定不得不写“冷”字“秋”字也,固也。只是于侍宴那得相应耶?因而于石淙上,先补出一层,言天子宫院自有胜于瀛洲者。却又再补出一层,言除天子正宫正院,其离宫秘院亦自有胜于瀛洲者。夫然后用“别有”字,折笔到石淙。呜呼!真异事也。】

鸟向歌筵来度曲,云依帐殿结为楼。
微臣昔忝方明御,今日还陪八骏游。后解

【五六,若谓其写歌筵帐殿,便是下下俗子,即谓其写鸟写云,犹未是上好手。须知前解是写石涂,此解乃写侍宴,盖七八写侍,五六写宴也。宴必度曲,必结楼。今鸟度曲,云结楼,则是不度曲,不结楼可知也。开宾而又不度曲,不结楼,则是天子亦能深领石淙幽趣也。然则五六正写天子,所谓上上好手,其妙如此,下下俗子不知道也。七八自言昔从具茨,七圣同迷,今日陪游,色犹尘地壒。表已亦能深领幽趣,以见与君合德也。】

和赵员外桂阳桥遇佳人

江雨朝飞浥细尘,阳桥花柳不胜春。
金鞍白马来从赵,玉面红妆本姓秦。前解

【前解,只写桥,只写佳人,却留“遇”字独与后解写,遂为后来作律诗一定之式。O一二,写桥。看他桥下添一“江”字,江上添一“雨”字,雨上带一“朝”字,朝上带一“春”字,春上平添“花柳”等字。于是此桥便使不遇佳人,早是无边骀荡。世真不信唐初人有如此细妙,故又欲读唐季人诗也。三四写佳人,亦平添出金革安白马,总是不欲一笔实写。】

妒女犹怜镜中发,侍儿堪感路傍人。
荡舟为乐非吾事,自叹空闺梦寐频。后解

【此解,独写“遇”字也。夫所遇者,佳人也。遇之者,我也。今写佳人,则只写发,只写侍儿。写我,则轻轻义避过,亦只写妒女,只写路旁人。如此,便令遇字已成镜花水月之事,于是七八始得直结之云。此非吾事,,而但自述频梦故内,此即暗用缟衣綦巾法成诗,为君子立言之体也。○ 读此,奈何又读李义山“裙拖六幅”耶?】

奉和春初幸太平公主山庄

青门路接风凰台,素浐宸游龙骑来。
涧草自迎香辇下,岩花应待御筵开。前解

【题是幸主山庄,诗却写青门路接,妙妙。言孟春之月,盛德在木,天子亲载耒{耒吕},行庆赐于东郊,用是特出青门,而适与山庄路接,因而回龙骑,游素浐也。涧草先合,言春气已动,岩花未开,言春光正浅,便如从称等上称出“春初”二字。又特用细意熨贴,想到自迎应待,以代申主人望幸之至情也。】

文移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作寿杯。
此日侍臣将石去,共欢明主赐金回。后解

【此写是日君臣赋诗饮酒,雍雍成礼而退也。移北斗成天象者,宸翰先成,传示群臣,遍令继作,如斗杓右旋,而众星皆应也。近南山作寿杯者,群巨以次遥指南山,捧觞上寿,如天保所颂,不骞不崩也。于是既极燕乐,仍不喧哗,酒行既毕,君臣皆起。不知者只谓公主山庄,乘搓得石;其知者共叹叔孙汉殿,定礼赐金。细读如此起,如此结,真为一代难颂高手,岂复句栉字比之士而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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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湜

字澄澜,定州安喜人,少以文词称,第进士,擢累左补阙,稍迁考功员外郎。景龙二年,骤迁兵部侍郎。俄拜中书侍郞,检校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年三十八。尝暮出端门及也,缓辔讽诗,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固可致,其年不可及也。

奉和春日幸望春宫

澹荡春光满晓空,逍遥御辈到离宫。
山河眺望云天外,台榭参差烟雾中。前解

【一写春日,只用‘澹荡”二字,二写车驾,只用“逍遥”二字,便见此幸不是赏玩物华。三四欲写台榭,先写山河,言天子自有本所应望者,特望其本所应望.而台榭亦遂参差于望中也。看他重写眺望,轻带参差,唐初人早自用字精妙如此。人只赏后来某大家某名家用字精妙,色知其皆出于唐初人哉!】

庭际花飞锦绣合,枝间鸟啭管弦同。
即此欢娱齐镐宴,唯应率土乐薰风。后解

【五六,又写是目不陈棉绣,不奏管眩,唯是飞花嗽鸟,娱适皇情。因言此虽成周之宴,岂更过哉!率土之民,解愠阜财,其在今日之一望矣,其在今日之一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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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怀素

字惟白,润州丹徒人。客江都,师事李善,贫无资,昼樵,夜辄燃以读书,遂博通经史,擢进士第,又中文学优赡科,补郿尉。开元初,官至户部侍郎,封常山县公,进兼昭文馆学士。卒溢曰文。

奉和人日宴大明宫恩赐彩缕人胜

万户千门平旦开,天容辰象列昭回。
三阳候节金为胜,百福迎祥玉作杯。前解

【赐宴大明宫,则天子临轩,百僚环侍,故曰天容辰象。天容者,圣容如天。辰象者,会弁如星也。乃次句末写天容辰象,而起句先写万户千门者,此虽指九天闾阖,而已概穷檐蕡屋也。不过暗用(孟子》民贵君轻一段奇论,翻作妙诗,然而题中“人日”二字,不如此写,便不得畅。三写胜,四写宴。一解四句,一气读之,真可称发端既道,又逢壮采者也。】

就暖风光偏着柳,辞寒雪影半藏梅。
何幸得参词赋职,自怜终乏马卿才。后解

【五六,风光着柳,雪影藏梅,写人日春色恰在浅深之间。然本意却为趁使要写就暖辞寒四字,自明生于卑徽,升于禁近,而又自谦词赋之非其长也。】

奉和立春游苑迎春

玄籥飞灰出洞房,青郊迎气肇初阳。
仙舆暂下宜春苑,太寝行开上寿觞。前解

【题曰立春游苑迎春者,言以立春之日,车驾游苑,便当迎春也。夫立春非细事也,迎春乃钜典也,若游苑者,不过以勤政余闲,寓目娱情已耳,而乃欲以漫然相当,此非可以训也。因而擎笔直从冬至灰飞,追至春气始动之初.遥遥作起,言此固天地之大德,先王之至理,群生之本命,王人之首务,有非可以等闲视之者。三四因接暂下行开四字,言天子方且亲帅公卿,布令一毕,便还太寝,遍赐劳酒,见非留连于苑中也。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迎春东郊,三推帝籍,还反太寝,执爵遍踢,命曰“劳酒”。】

映水轻苔犹隐绿,缘堤弱柳未舒黄。
唯有裁花饰双鬓,相随圣藻狎年光。后解

【前解,一二写立春,三四写迎春。此解又独写游苑也。言时方初春,则春光尚浅,春物未敷,有何窝目,有何娱情,无非裁花饰鬓,聊当承应至尊。然则迎春礼成,便宜车驾还宫,不须又游苑也。唐初虽有篇章,全成规切,既条畅以任气,复优柔以怿怀,其妙有如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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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平一

名甄,以字行,颖川郡王载德子也。博学,通《春秋》,工文辞。武后时,畏祸不敢与事,隐禽山,修浮图法,屡诏不应。中宗复位,平一居母丧,迫召为起居舍人,丐终制,不见听。景龙二年,兼修文馆直学士,迁考功员外郎。玄宗立,贬苏州参军,徙金坛令。平一见宠中宗,时虽宴豫,尝因诗颂规诫口。开元末卒。

立春日内出彩花树

莺格青旗下帝台,东郊上苑望春来。
黄莺未解林间啭,红蕊先从殿里开。前解

【一、言帝方出迎;二,言春方未至;三四,一捺一抬,言花信全无,而花枝忽现。不帷全读四句是绝妙幸法,试单读一句(黄莺句),亦绝妙手法也。】

画阁条风初变柳,银塘曲水半含苔。
欣逢睿藻光韶律,更促霞觞畏景催。后解

【五六,言春风徐徐,春水与与,百花浦.息,胡能催促。七八,言然而圣人先天,天弗敢违,霞筋未终,丽景已至,此又必然之理也。《景龙文馆纪》云:是日中宗手批云:平一年虽最少,文甚警新,·凤红蕊之先开,讶黄莺之未啭,循环吟咏,赏叹兼怀。今更赐花一枝,以澎其美。所赐学士花,并令插在头上,后所踢者,平一左右交擂,因舞蹈拜谢。时崔日用乘酣饮,欲夺平一所踢花,上于帘下见之,谓平一曰:日用何为夺卿花?平一跪奏曰:读书万卷,从日用满口虚张,赐花一枝,学平一终身不获。上及侍臣大笑,更踢酒一杯,时尹沁叹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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